&esp;&esp;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正厅的灯已经亮了许久。
&esp;&esp;落雪了。起初只是几片,零零散散地从檐角飘下来,后来便密了,细盐似的撒在青石板上,积了薄薄一层白。廊下的纱灯被雪光映得发暗,火苗在纱罩里缩成一团。
&esp;&esp;高澄还没有回来。
&esp;&esp;贞言捧着一块炙肉,啃得满嘴油光,腮帮子鼓得圆圆的。孝琬趴在桌上,拿筷子戳碗里的胡饼,戳出一个又一个洞,嘴里嘟囔个不停。
&esp;&esp;“父王又怎么了,最近总不按时回来。”
&esp;&esp;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,那张酷似高澄的小脸皱成一团。贞言从炙肉上抬起眼,含混不清地跟着附和:“就是,以前都一起吃的。”她扭头看向元仲华,油汪汪的小手扯住她的袖子,“母妃,父王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?”
&esp;&esp;元仲华替她擦嘴角的油渍,指腹掠过女儿软嫩的皮肤,语气温婉如常:“父王最近忙公务,梁国出了大事。”
&esp;&esp;孝琬哼了一声,显然不买账。贞言倒是信了,点点头,又埋头去啃她的肉。
&esp;&esp;只有孝瓘放下筷子,抬起头。
&esp;&esp;“是打仗吗?”
&esp;&esp;元仲华看了他一眼。这孩子话少,每回开口都问在点子上。她点了点头。孝瓘便不再问了,重新拿起筷子,咀嚼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些,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。
&esp;&esp;贞言啃完那块肉,打了个小小的饱嗝。孝琬还在戳他的饼,碎屑落了满桌。孝瓘默默把自己的碗筷摆整齐,又伸手将三哥掉在桌上的饼屑一粒粒捡起来,搁在碟边。
&esp;&esp;几个孩子吃完,闹完,被乳母领走了。
&esp;&esp;正厅骤然安静下来。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瓦当上的声音,极轻极细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尖划过一面冰。
&esp;&esp;桌上几碟菜早已凉透,肉汁凝成一层薄薄的白油。她吩咐人拿去热,热了两遍,便不让再热了。侍女将菜重新端回来,瓷碟搁在案上,发出极轻的磕碰声,每一声都像在提醒她又过去了一刻。
&esp;&esp;她将双手拢进袖中,端端正正地坐着。
&esp;&esp;等。
&esp;&esp;廊下的风铎响了几回。每次有脚步声靠近,她的脊背便微微绷紧,又在那脚步声远去后缓缓松开。一松一紧之间,像一根弦被反复拨动,始终没有等来对的那个音。
&esp;&esp;后来,熟悉的脚步声终于响起。
&esp;&esp;她抬起头。
&esp;&esp;高澄从回廊那头走过来。雪落在他肩头,薄薄一层,他没有拂。夜色裹在他身后,衣袍上沾着雪水的凉。他跨进门,带进来一股风,风里有苏合香的甜,极淡,从领口隐隐飘出来。
&esp;&esp;元仲华起身迎到门口,替他解下外袍,手指从领口顺到襟前,指尖不经意碰到他脖颈一侧的皮肤——凉的。她把袍子搭在臂弯,转身递给侍女,一气呵成,像做过无数次那样自然。
&esp;&esp;高澄在案前坐下,拿起筷子。她给他盛汤,瓷勺碰着碗沿,叮当一声。
&esp;&esp;“今日厨房做了你爱吃的。”
&esp;&esp;他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碗里,继续动筷。她也就不再开口了。
&esp;&esp;她看着他吃饭的样子,慢条斯理,筷子起落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。这人有时优雅得像世家公子,有时候暴戾嚣张得像疯子。
&esp;&esp;从前也不是没有过沉默。刚成婚那会儿,他们都还小,他偶尔会同她说几句朝堂上的事,她安静地听,偶尔点头,偶尔替他添茶。
&esp;&esp;那时的沉默是软的,贴在手边,像一床晒过的被子,暖洋洋的。后来有了孝琬,他的公务越来越忙,人来得也越来越少,但每次来,她仍能从他的眼角眉梢找到一点余温,像冷灶里的余炭,手贴上去才知道还烫着。
&esp;&esp;如今连这点余温也没了。他没有冷言冷语,没有摔门而去,甚至没有皱一下眉,只是每次来都像在完成一项差事——吃饭,搁筷,起身,走人。
&esp;&esp;饭吃到后半程,元仲华放下筷子,终于开口。
&esp;&esp;“夫君……今日去偏殿了。”
&esp;&esp;高澄夹菜的动作没有停,稳稳夹起一块笋片,放到碗里。
&esp;&esp;“嗯。”
&esp;&esp;沉默了片刻。
&esp;&esp;“公主身子可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