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esp;&esp;秋末的暮色从窗棂间渗进来,将晋阳宫议事殿染成一片昏暝的青灰。案上烛台尚未点燃,高澄俊美的面容半隐在明暗交界里。
&esp;&esp;案上摊着几份卷宗。最上面那份,封皮上写着门籍册——晋阳诸门,中秋夜,出入记录。他翻到其中一页,手指压在纸面上,很久没有移开。
&esp;&esp;高演和高湛悄无声息地进来,在案侧站定。高湛的目光从案面扫过,视线在纸页上停了一瞬,随即移开,面无表情。
&esp;&esp;高澄走到舆图前站定。他抬手时,目光不经意掠过高湛的手背,看见一道结了痂的抓痕,不长,却深。痂皮未褪,四周还泛着淡淡的红。
&esp;&esp;“你手怎么了。”语气没有任何情绪。
&esp;&esp;高湛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背,将那只手往袖中拢了拢,语气同样平淡:“猫抓的。”
&esp;&esp;高澄没有追问,目光从他手背上移开,落回舆图。高湛也没有再解释。
&esp;&esp;又过了些日子。议事散时,天色已暗。廊下纱灯刚被一盏盏点起,昏黄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在青砖上铺了一层碎金。
&esp;&esp;高演卷起舆图告辞,高湛整理好手边几卷批注过的军报,正要起身,忽然听见高澄开口。
&esp;&esp;“步落稽,留一下。”
&esp;&esp;高湛的动作顿了一瞬,随即重新坐回案前。高演回头看了二人一眼,没有多问,掩上门退了出去。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一左一右,中间隔着一条被光拉长的裂隙。
&esp;&esp;高澄没有立刻开口。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——茶是温的。又拿起案上一卷批过的军报,展开看了片刻。纸页在他指间沙沙地响,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被放大了数倍。
&esp;&esp;高湛安静地坐在他对面,神色如常,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。
&esp;&esp;“你有什么想说的吗。”高澄搁下茶盏,抬起眼。目光并不锋利,只是静静看着,像在看那卷摊开的门籍册,等他主动翻到某一页。
&esp;&esp;高湛抬起眼帘,迎上他的目光。殿内静得能听见铜炉里炭灰轻塌下去的声响。
&esp;&esp;“没有。”
&esp;&esp;高澄盯着这张和自己相似的脸,点了点头。他又饮了口茶,将茶盏搁回案上,顺手拿起笔,展开下一卷军报。“没事了。回去吧。”
&esp;&esp;高湛起身行了一礼,转身往门口走去。手指触到门扉的瞬间,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磕响。
&esp;&esp;“步落稽。”
&esp;&esp;高湛的手停在门上,沉默了片刻,然后回过头。
&esp;&esp;“你手上的伤,好了吗。”
&esp;&esp;高湛垂着眼帘,语气平淡:“劳王兄挂心。皮肉伤,早好了。”
&esp;&esp;高澄没再说话。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,然后重新落下。“去吧。”
&esp;&esp;高湛推开门,穿过回廊。暮色已沉,廊下纱灯尚未点燃,只有天际最后一缕灰青色的光落在他肩头,又很快被夜色吞没。他走得很稳,靴声在空旷的回廊里渐渐远去,没有回头。
&esp;&esp;殿内,烛火摇曳。案上那册门籍册被风掀得微微翘起一角,高澄伸手按平,手指在纸页上停了片刻,然后收回手,没有合上。
&esp;&esp;他低头看着那一页,指腹在那行字上缓缓抚过,将半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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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esp;&esp;高湛推开门,穿过回廊,独自登上北阙楼。
&esp;&esp;这里离偏殿最近,能望见那片模糊的灯火。夜风灌满他的袖口,袍角猎猎作响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将眉骨与下颌镀了一层冷银。那双茶褐色的眸子隐在阴影里,只映着远处那一盏昏黄的灯。
&esp;&esp;他每晚都站在这片暗处,隔着重重宫阙,遥望那一点光。有时亮到深夜,有时早早便熄了。他只是望着,从不走近。
&esp;&esp;风又将枯叶卷上石阶,沙沙地响了一阵,便安静了。他垂下眼,转身往回走。月光将他孤峭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,像一道融不进夜色的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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